曾经作为信任纽带和资金缓冲的保证金制度,已异化为一道高耸的资金壁垒和风险转嫁工具
娃哈哈眼下的最大危机,是市场信心的缺失。
10月22日,据澎湃新闻、《财经》等多家媒体报道,杭州娃哈哈集团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、董事长兼总经理许思敏已于近日离职。据知情人士透露,许思敏还未完全离开公司,接任许思敏的具体人选,娃哈哈内部已有相关讨论,仍未最终敲定。

大多数业内人士认为,往后很长一段时间,国资、宗馥莉、职工持股会三方,大概率还会继续拉扯……
另一边,娃哈哈在市场端的压力也显露无遗。
从宏胜发给经销商的内部通报来看,今年生意格外难做:经销商报货量仅完成任务的六成多,同比下滑24%;实际发往经销商仓库的货物仅完成目标的15%,同比暴跌83%。经销商暂缓提货,货物积压在厂内,多条生产线已临时停工。
据蓝鲸新闻曾披露的宏胜系2026年销售会议通知,经销商须在一周内完成保证金回款,随后签署2026年联销体协议;逾期未足额缴纳的,不予签约、终止合作,且不允许重新开户。通知另设一条追加条款:负增长部分按1.5倍计提。以年任务1000万元为例,基础保证金150万元;若当月掉量100万元,再追加150万元,合计300万元才能获得续约资格。

北京商报、快消报此后从多家区域经销商处交叉核实:部分地区保证金比例已升至年度计划销售额的30%,相当于冻结约三个月货款。
对经销商而言,当前饮品市场已进入终端动销疲软、库存高企的存量竞争阶段,娃哈哈将续约门槛一次性抬高至如此程度,无异于向渠道施加极限压力。业内分析指出,娃哈哈此举一方面折射出娃哈哈在宗馥莉时代面临的严峻增长焦虑,另一方面也为其未来发展增添了不确定性。
联销体的价值被“异化”
联销体是宗庆后1994年搭建的渠道制度。一级经销商按年销售额10%缴纳保证金,娃哈哈支付利息,先款后货,年终返利,窜货受罚。机制并不复杂:厂家拿现金流,经销商拿区域保护和稳定回报,依靠长期人情把网络铺到县域和乡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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据郑州经销商杨先生回忆,在十多年前运作娃哈哈时,保证金缴纳比例大概在年销售任务的10%~20%左右,且每月会产生约1%的利息返利,对于彼时正处于销售巅峰期的娃哈哈经销商而言,这无疑是个“红利”。
“产品铺下去就能卖,保证金当货款,用不完还产生利息,经销商肯定乐意。”杨先生表示。在增量时代,这种保证金制度成为“利益共同体”的核心,实现了厂家与经销商风险共担、利益共享。
然而,当下市场环境已经改变。一个明显的信号是,娃哈哈曾经的百亿大单品营养快线如今风光不再,而除了AD钙、水,娃哈哈已经很久没出爆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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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方面,保证金的游戏规则也变得更加“苛刻”——如今,保证金比例跃升至30%,还附加了严苛的“负增长追加”条款与“关户禁入”机制。这意味着,经销商卖得越差,追加越多。续约也从可协商变为“一票否决”。
据接近宏胜系销售体系的人士向媒体转述,这轮动作的直接目的是“验资”:确认经销商是否还有能力继续做娃哈哈,同时缓解公司自身流动性。
这说明,曾经作为信任纽带和资金缓冲的保证金制度,已异化为一道高耸的资金壁垒和风险转嫁工具——经销商不仅要承担库存积压的资金成本,还要面对因未达增长目标而被追加保证金的不确定性,其经营自主权被大幅压缩。
这种转变从根本上动摇了联销体存在的逻辑基石。
娃哈哈为何越来越“强势”
很简单,后宗庆后时代的娃哈哈在渠道端已经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。
澎湃新闻今年5月获取的《3至4月各省经销商接货问题的考核通报》显示:截至5月9日,全国报站23亿元,仅完成任务的66%,同比负增长24%;实际发货5.2亿元,完成率15%,同比负增长83%。3至4月,242家客户缓发订单金额占比超过40%,宏胜对其中22家关户、220家严重警告,7名区域经理被免职。

“缓发”意味着订单在系统里,货却没进终端。换种说法:宏胜按订单发货,但经销商仓库已满,拒收。
与此同时,价盘承压。经销商李文在接受《中国企业家》采访时说:“从厂家拿货到卖给终端的送货价,买进来和卖出去已经严重不成正比,严重到不够我们开支了,我们在‘垂死挣扎’。”
今年这些碎片事件连起来,就是一个消极的信号:库存、价盘、现金流、组织权威,都出了问题。
按照快消行业的普遍规律,一旦库存积压严重、终端动销疲软,窜货与价格倒挂便会随之出现。在这样的背景下,娃哈哈大幅提高保证金的核心目的并不只是回笼现金流,更在于筛选能托住价盘的合作方:让有资金实力、愿意遵守价格体系、能维持正常周转的经销商留下,而那些靠窜货经营的中小商家则会被清退出局,最终实现品牌方对网络的控制力上升。
而另一方面,当娃哈哈的“大家长时代”已结束,宗馥莉和职业经理人还未树立起这个权威与经销商“同路者同行”时,将保证金制度转化为严苛的KPI考核,是一种不需要个人魅力,也更容易见效的执行方式。

“一石三鸟”能否如愿?
综上所述,高保证金成了娃哈哈当下可快速落地的抓手:既筛选经销商资金实力,又前置锁定回款,同时完成渠道汰换清洗。
但是,这种策略短期或可见效,但长期来看也面临隐忧。
第一,经销商具备资金能力,不等于具备市场渗透能力。
能拿出数百万元保证金的大经销商,未必具备下沉市场的终端渗透能力。新制度落地后,被清退的往往是经营多年的区域老牌经销商。据新浪财经2025年11月报道,云南一位经营18年的经销商因动销放缓、任务难以达成,主动放弃续约。
2026年7月,宏胜系五家营销实体联合发布考核通报显示:单日关户78家,1191家经销商收到警告函;全国仍存在59个空白区块,其中42个为长期空白。这说明老商退出后超过两个月没有新商接盘。
有观察者认为,“宏胜在抓大放小,但放掉的小,可能刚好是乡镇终端的最后一米。”

第二,如果只追求回款完成,而动销没完成,反噬更猛烈。
在挤压式的竞争中,提前抢占经销商资金和仓库,一直是头部品牌擅长做的事,因为这意味着不但扩增了现金流,还能间接阻击竞品对手。毕竟,经销商的资源和仓库是有限,谁占得多、占得快,别人就只能少吃点。
如农夫山泉也收高保证金,也先款后货,但它的渠道另一端有东方树叶的增长曲线、有冰柜投放、有五码合一的数字化控价、有业务员直控终端。但娃哈哈目前缺少同等量级的终端工具和爆品承接。
据媒体3月报道,宏胜系多家工厂一度大幅压缩产能,除红瓶水外多条产线暂停;娃哈哈方面回应称系“排产调整”,而有消息人士称原因是“产品库存太大,难以消化”。
一边收高保证金,一边出现产能压缩,侧面反映了现实中娃哈哈存在库存压力,这种“堰塞湖”效应一旦形成,后续的反噬可能更为猛烈:经销商资金被高额保证金和积压库存双重锁定,流动性枯竭导致其无力配合新品推广或终端促销,甚至为了自救而被迫低价窜货,进一步击穿娃哈哈本就脆弱的价盘体系。
第三,信任成本上升的代价可否承受?
宗庆后时代,娃哈哈与经销商之间曾有一种基于“人情”与“信誉”的默契。那时的保证金更像是一种象征性的承诺,厂家通过返利、区域保护和稳定的产品供应来回报经销商的忠诚。这种长期博弈形成的信任资产,是娃哈哈渠道网络最坚固的护城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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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,如今“关户不许重开”的一刀切政策,以及将业绩波动直接转化为惩罚性资金的条款,正在迅速消耗这份积累数十年的信任。
当合作关系从“伙伴”异化为单纯的“甲乙方”,经销商的心理预期必然会发生根本性转变。在这种心态下,经销商的经营行为必然趋向短期化和防御性:要么缩减投入,只维持最低限度的库存以规避风险;要么暗中代理竞品,分散资金压力;甚至在合同到期前悄然转移资源,寻找更宽松的合作伙伴。
同期,宗泽后旗下“娃小智”以零保证金、区县独家代理的模式开展招商,据其公开招商材料,目前已签约153家经销商。一边抬高准入门槛,一边降低合作要求,被娃哈哈清退的渠道资源,正被同赛道采取轻资产模式的品牌承接。

图源:华浙教育科技研究院
当娃哈哈试图用冰冷的财务指标取代温情的渠道纽带时,它可能正在失去中国下沉市场最宝贵的渠道忠诚度。对于快消品而言,渠道的信任度直接决定了新品推广的速度和终端执行的力度。
最终,娃哈哈需要回答一个核心问题:在缺乏爆品支撑和数字化赋能的前提下,仅靠财务手段构建的渠道壁垒,能否抵御住市场周期的下行压力?如果联销体失去了“联心”的内核,只剩下“联资”的外壳,那么它或许能换来短期的报表好看,却可能输掉长期的市场根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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