酱油瓶里的败局，从“第一股”到“老赖”，加加酱油的十年迷途与十亿救赎

没有敲钟时的鲜花掌声，也没有各路资本的举牌厮杀。10.66亿元，中国东方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（China东方）——这家专门处理不良资产的“金融清道夫”，从杨振家族手中接过了ST加加（002650.SZ）23.42%的股份。

对杨振而言，这个冬天格外漫长。从“中国酱油第一股”的掌门人，到被列入“失信被执行人”名单的“老赖”，再到如今彻底失去公司的控制权，他用了整整12年，也给中国A股留下了一个关于“实业家如何被资本心魔吞噬”的样本。

46亿债务黑洞、全家限制高消费、荒诞的“金枪鱼”并购案……当我们剥开ST加加这层层包裹的资本乱象，发现里面早已不是那瓶曾经让湖南人引以为傲的酱油，而是一地鸡毛。

消失的主人

10.66亿，这个数字充满了讽刺。

回想2015年，加加食品的市值一度飙升至111亿元。那时候的杨振，是胡润百富榜上的常客，家族财富高达37亿元，风光无两。而如今，这10.66亿元的司法拍卖价，就像是一张打折处理的“卖身契”，不仅没能还清杨振家族欠下的巨债，反而把ST加加推向了一个极为尴尬的境地——“无主之地”。

根据公告，虽然中国东方拿下了第一大股东的位置，但公司目前处于“无控股股东、无实际控制人”的状态。中国东方承诺未来18个月不减持，但这更像是一种为了维持股价稳定的“缓兵之计”。

谁都清楚，作为一家AMC（资产管理公司），中国东方的特长是“收尸”和“整容”，而不是酿酱油。他们是来赚钱的，不是来当酱油铺老板的。这18个月，是ST加加最后的ICU观察期。

彼时的1996年，杨振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产品经理天才。

那个年代的酱油，大多还是光着脖子的玻璃瓶，用塑料绳扎着红纸，主妇们倒酱油时总得小心翼翼。杨振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痛点，搞出了带孔盖和拉环的酱油瓶。

“加加酱油，炒菜就是香。”这句广告词配合着那个革命性的瓶盖，让加加在央视标王的加持下，迅速席卷了中国厨房。2012年，加加食品抢在海天味业之前登陆A股，拿下了“中国酱油第一股”的头衔。

那时候的杨振，手里握着一手王炸牌。但他似乎不仅想做“酱油大王”，更想做“资本大鳄”。上市后的杨振，心态飘了。他开始觉得实业赚钱太慢，那一滴滴发酵出来的酱油，哪里比得上K线图上的数字跳动来得刺激？于是，他开始了一场长达十年的“梦游”。

要吃“金枪鱼”

在加加食品的衰落史上，2018年那场关于“金枪鱼”的收购案“功不可没”。

当时，市值不到50亿的加加食品，突然宣布要以47.1亿元的“天价”，收购大连远洋渔业金枪鱼钓有限公司100%股权。

杨振给出的理由是，金枪鱼高端，酱油也要高端，两者结合就是“高端食品版图”。

这逻辑听起来就像是“因为我要喝红酒，所以我买了个葡萄庄园，顺便把种葡萄的锄头厂也买了”。业内人士傻了眼：一个是搞发酵的轻工业，一个是看天吃饭的远洋捕捞，这协同效应哪怕是用显微镜都找不出来。

更离谱的是，这家金枪鱼公司本身就是个“有故事的同学”，曾多次试图借壳上市未果，还背着环保违规的黑历史。

但杨振不管，他太需要这笔收购了。为什么？因为此时的他，资金链已经紧绷到了断裂的边缘。这哪里是产业并购，分明是一场试图通过做大市值来掩盖债务危机的资本豪赌。

结果不出所料，监管层一纸《调查通知书》，直接让这场闹剧戛然而止。收购黄了，杨振的底裤也彻底漏了出来——违规占用上市公司资金5400万、违规担保2.95亿。

杨振的钱到底去哪了？

并不是买酱油瓶了，而是掉进了他在上市公司体外构筑的庞大投资版图中。房地产、互联网金融、私募基金……杨振像个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，什么火投什么。

最典型的是对“朴和基金”的投资，直接导致上市公司计提了上亿元的减值准备。杨振似乎忘了，他的专业是语文老师和卖酱油，而不是风投大佬。

为了填补这些投资带来的窟窿，杨振开始铤而走险。他利用自己实控人的身份，把上市公司当成了自家的提款机。只要盖个章，几千万就转走了；只要签个字，几个亿的担保就生效了。

直到2020年，遮羞布彻底被扯下。杨振、妻子肖赛平、儿子杨子江，一家三口整整齐齐地被列入了“失信被执行人”名单。

昔日的首富，成了连高铁都坐不了的“老赖”。

失去的十年

就在杨振忙着搞资本运作、忙着还债、忙着应付官司的这十年里，中国的调味品市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
海天味业靠着极致的渠道下沉，把酱油卖到了中国绝大多数村落的小卖部。2023年营收接近250亿元，是当之无愧的“酱茅”。

千禾味业死磕“零添加”概念，硬是在巨头林立的市场里撕开了一道口子。2023年营收突破32亿，是加加的两倍还多。

加加食品2012年上市时营收16.5亿元，到了2023年，营收跌到了14.54亿元。

十年过去了，加加不仅没长大，反而缩水了。

这十年，是消费升级的黄金十年，是外卖爆发的十年，是预制菜兴起的十年。每一个风口，加加都完美错过。

如今，中国东方的入局，被一些乐观的投资者解读为“利空出尽”。

确实，参考中国东方此前操盘ST澄星的案例，他们成功引入了吉利李书福之子作为产业投资人，让公司起死回生。市场似乎在期待，中国东方能像变魔术一样，给ST加加变出一个强有力的“白衣骑士”。

然而，ST加加现在的基本面，比当年的ST澄星要糟糕得多。澄星手里有磷化工的硬资产，正好赶上新能源的风口。而加加手里有什么？一个老化且受损的品牌，一堆卖不动的酱油，还有一个竞争惨烈的红海市场。

更何况，目前“无实控人”的架构，就像一艘没有船长的船。中国东方承诺的18个月，更像是一个倒计时。如果在这期间找不到接盘侠，或者业绩不能扭亏，这18个月后的抛售，将是更猛烈的暴风雨。

作者丨木木
编审丨枳子